西班牙的阳光总是慷慨得过分,像不要钱似的泼洒在伯纳乌的草皮上,这种慷慨容易让人产生错觉,以为所有在伊比利亚半岛踢球的球员,都能在数据簿上涂满漂亮的数字,巴特勒刚来的时候,也是这么想的。
他的首秀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,开场仅七分钟,他就用一记略带旋转的推射洞穿了对手的大门,那球进得过于轻松,以至于看台上的老球迷都开始互相询问这个新来的小伙子是谁,加泰罗尼亚的报纸第二天用了半个版面刊登他庆祝的照片,标题起得肉麻:“来自英伦的魔法师,为西甲施下第一道咒语。”随后两个月,他像一台校准过的进球机器,点球、抢点、远射、头球,各种方式轮番上演,他的进球数一度领跑射手榜,媒体开始拿他和上个世纪那些名字放在一起比较,他走在巴塞罗那的街头,会有小孩跑过来摸他的衣角,仿佛这样能沾上一点射门的灵气。
他觉得自己已经读懂了西甲的密码。
但足球这项运动,似乎总在你不设防的时候,递给你一份截然不同的剧本,转折发生在一场对阵巴斯克球队的客场比赛后,那天下着雨,球场的排水系统出奇地差,皮球在积水里滚得歪歪扭扭,像喝醉了酒,巴特勒获得了一个绝佳机会,门将已经倒地,面前几乎是半个空门,他习惯性地用脚弓推射,想求个稳妥,可泥泞的草皮在最后一刻卸掉了球的力量,皮球慢悠悠地滚向门线,被回防的后卫在最后一厘米处铲了出去。
从那一刻起,那个无所不能的巴特勒仿佛被雨水冲走了。
接下来的十三轮联赛,他颗粒无收,球迷的耐心像巴塞罗那春天的气温,升得快,降得更快,起初,教练公开力挺他,说“进球荒是伟大射手的必修课”,后来,教练在发布会上开始回避问题,说“我们看中的是他在前场的串联作用”,再后来,他的名字开始被排除在首发名单之外,他在替补席上裹着外套,看着比他小七岁的青训小将呼喊着冲进禁区,眼神里全是他早就不信了的渴望。
其实他并没有失去嗅觉,训练里,他的射门依然精准,力量依然充沛,可一到正式比赛,那道横亘在他和球门之间的无形屏障就竖了起来,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跑位,怀疑自己的触球,甚至怀疑那些曾经为他欢呼的球迷是否真的存在过,他开始在夜里看自己赛季初的进球集锦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像一个考古学者在研究一个陌生人的遗迹。
更奇怪的事情发生在对皇家贝蒂斯的比赛里,第87分钟,双方战成一比一,巴特勒在禁区内被后卫放倒,裁判指向点球点,队友把所有目光都投向他,那意思是:队长,还是你来,他抱起皮球,放在十二码点,他和门将都清楚对方会做什么,助跑,起脚,皮球直挂球门右上角,进了,但他还没来得及庆祝,就被胸口的猛烈撞击掀翻在地,球是被门将脱手后挡出的,可裁判认定门将在罚球前双脚离线,判定重罚,第二次,他踢向相反方向,击中了门柱。
那场比赛后,技术统计里多了一项“点球未进”,他在西甲的总进球数从此定格在那个尴尬的数字上。
西班牙的媒体终于逮住了最大的猎物。“巴特勒进球数据意外中止”成了专栏作家们反复咀嚼的话题,有人说他心理素质不过硬,配不上豪门;有人说西甲后卫已经完全吃透了他的跑位;还有人搬出数据模型,证明他的射门转化率本就有泡沫,那些曾经吹捧他的报纸,如今用相同的版面刊登着对他的判决书。
巴特勒没有回应,他只是在训练结束后多留二十分钟,加练几十脚射门,助教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,空旷的球场上只有他和球门对峙。
赛季最后一个主场,他已经确定将在夏天离开,教练在第60分钟把他换上场,像是一种施舍,观众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,不真诚,但也不至于太难看,补时阶段,队友从边路横传,皮球穿过两名后卫的脚尖,恰好来到他脚下,他几乎没时间思考,那种熟悉的、肌肉先于大脑的感觉回来了,他用左脚外脚背轻轻一拨,皮球滚向远角,从门柱内侧弹入网窝。
全场安静了半秒,然后爆发出这个赛季对他最响亮的一次欢呼。
他愣在原地,看着那个在网窝里滚动的皮球,这个进球改变不了什么,他不会留下,这个赛季的数据也已经盖棺定论,但他忽然觉得,有些事情也许本就不该用数字去解释,西甲给了他九个月,给了他一个童话般的开局,又用一场雨、一个点球和十三轮沉默把他变成一个凡人,在他即将转身的时候,又用一个笨拙的进球提醒他:你确实来过这里,并且打进过球。
他走下球场时,看台上已经有人提前离场,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替补背心的英格兰人,刚刚告别了一个多么漫长的夏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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